制裁、政治与全球一体化
直截了当地说：过去十年里，制裁对俄罗斯现代经济轨迹的影响几乎超过了任何其他单一外部因素。2014年，克里米亚被吞并后，以美国和欧盟为首的西方国家对俄罗斯实施了多轮制裁，目标包括银行业、科技业、国防业，以及到2022年将波及俄罗斯经济的方方面面——包括允许许多银行使用SWIFT支付系统，并彻底禁止能源技术转让。6.
影响如何？总的来说，制裁迫使俄罗斯决策者——他们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就已倾向于民族主义——加倍努力实现经济自给自足。真正让我感到吃惊的是，许多人忽视了该国应对危机的独创性和随机应变能力。当然，2022年的GDP下降了（某处附近 2.1%（世界银行估计）7），但人们担心的“崩溃”并未真正发生。相反，俄罗斯将贸易重心转向中国（如今中国是其遥遥领先的最大贸易伙伴），巩固了国内制造业（尤其是消费品制造业），并以惊人的速度转向替代石油和天然气的支付系统。
制裁并非灵丹妙药。制裁会造成伤害——但俄罗斯会适应，其韧性往往甚至让经验丰富的观察家也感到惊讶。
叶卡捷琳娜·朱拉夫斯卡娅（Ekaterina Zhuravskaya），巴黎经济学院经济学教授（2023）
人们很容易将俄罗斯视为与西方“隔绝”的国家（相信我，这确实带来了痛苦——问问那些被迫在一夜之间解除美元合约的物流或金融从业者就知道了）。然而，俄罗斯仍然通过能源管道与欧洲深度融合，并且与亚洲的进出口关系也日益密切。但问题是：经济“脱钩”是混乱的、局部的，而且充满了法律灰色地带。实际上，西方品牌纷纷退出；俄罗斯消费者只是找到了替代品，通常是本土生产或通过第三国进口。8我记得曾与喀山的一位俄罗斯企业主聊天，他承认采购了德国机械——重新贴牌并通过土耳其运输。
2022年以来俄罗斯贸易变化概况
合作伙伴国家/地区
%出口（2019年）
% 出口（2024 年估计）
主要交易产品
欧洲联盟
46%
22%
石油、天然气、金属、化学品
中国
13%
27%
石油、天然气、煤炭、技术、机械
火鸡
2%
7%
粮油建材
其他（欧亚经济联盟、中东、印度）
39%
44%
能源、武器、肥料
这些能让俄罗斯“免受制裁”吗？差远了。对先进技术——尤其是微处理器进口和资本市场——的限制，随着时间的推移，其影响将越来越大。9短期内，替代供应链（例如：中国智能手机取代iPhone）掩盖了一些脆弱性，如果西方加强执法或中国改变战略，这些脆弱性可能会表现为更深层次的经济停滞。正是这种持续不断、难以预测的适应——某种程度上，几乎是一种“永久的危机管理模式”——构成了当代俄罗斯经济生活的特征。
读者需要思考的关键问题
现行制裁制度是否真正损害了俄罗斯的长期增长，还是仅仅减缓了其增长？
新的贸易联盟在多大程度上弥补了失去的西方市场？
针对非西方中介机构的二级制裁是否会再次重塑格局？
俄罗斯的技术和资本生态系统对于持续的孤立有多强的抵御能力？
资源经济：石油、天然气及其依赖性
让我先退一步。当人们讨论俄罗斯经济时，十有八九会首先提到资源依赖——这并非杞人忧天。能源出口（石油、天然气、煤炭）支撑着俄罗斯的预算、外汇储备，进而也影响着地缘政治影响力。据估计，2023年碳氢化合物约占俄罗斯商品出口总额的55%，占联邦收入的35-40%。10.
问题在于：这笔意外之财一直是一把双刃剑。“资源诅咒”还是“荷兰病”，随便你怎么称呼——俄罗斯的过度依赖不仅加剧了波动（与每次价格飙升或暴跌挂钩），还导致了其他行业的长期投资不足。说实话，我曾经以为俄罗斯会逐步实现多元化，就像领导人承诺的每次“进口替代”计划一样。但——说实话——进展一直非常缓慢，尤其是在少数几个特定行业之外。
石油既是俄罗斯的福音，也是它的祸根。它带来的硬通货在危机时期保护了莫斯科，但每一次繁荣都会滋生新的依赖。
谢尔盖·阿列克谢申科（Sergey Aleksashenko），俄罗斯银行前副董事长（2022年）
全球#2天然气出口国和#3石油生产国
全球最大的已探明天然气储量
主要非燃料矿产储量——镍、金、煤、钾
尽管全球知名度不高，但仍是全球五大小麦和大麦出口国
但人们忽略了一点：国家对能源的控制——以及寡头集团的过大影响力——支撑着一个经常抑制冒险和创新的体系。大部分利润被输送到国库或少数所有者手中，而不是被广泛地再投资于基础设施或研发。而且，正如2020年和2022年的油价波动所显示的那样，每一次全球能源危机都像是一场国家宏观经济的过山车。11.
案例研究
2020年，随着全球油价跌至负值，俄罗斯陷入了为社会项目预算和履行OPEC+减产承诺的两难境地。随之而来的政策混乱——卢布突然波动、仓促的财政调整以及随后的油价快速反弹——既暴露了俄罗斯资源模式的优势（灵活性、储备），也暴露了其持续存在的弱点（预算僵化、基数狭窄）。三年过去了，同样的弱点甚至更加严重。